學習做一個有智慧的老師
──與一位初入職老師的書信交流
【我有一位多年前教過的學生，她完成大學副學士課程後，隨即到
一間小學任教學助理，職責跟一般老師無異，只是課節較少。以
下是她的來信和我的回覆。】
﹝一﹞
伍老師：
您好嗎？有些事我想向您請教。
從星期三開始，教統局委派了一位官員到學校作中文重點視學。
昨天，剛巧抽到了我班。事前我通知學生將會有一位老師來看我們上
課，著他們照平時一樣，無須緊張和擔心。學校先前也作了兩次觀課
，第一次用錄影方式，第二次則由科主任親自到教室觀課。在這兩次
觀課前，我也跟學生說同一番話，著他們不要緊張和擔心，那兩次也
很順利。可是，不知怎的，昨天官員觀課時，學生的行為有違平常：
有一位學生，由於我提早了五分鐘到電腦室接他們上課室作觀課，他
因為少了時間玩電腦而整節課發脾氣，又斷斷續續地哭，我在官員來
之前已安撫了他，可是上課途中，他多次一想起便哭；有一位學生平
時很乖，不作聲，當我請他讀一個句子時，他大聲說「不可以」，我
再著他試試看，他說「不試！」我說沒關係的，再說些鼓勵他的話，
他說「我根本不想試」，根據我當時觀察他的神情，他一副得意洋洋
的樣子；另一位學生不斷地跳來跳去，情緒非常高漲；再一位同學他
將筆飛到後面的座位，還大聲地說：「我這樣一按，筆便飛出去，幾
勁呀」。我忙於維持整個課堂的秩序，警告他們，安撫他們，試圖平
定他們的情緒，可是不成功。其他同學也受到他們影響，變得非常散
漫，我預備的兩部份教案，只教了一部份。
官員走後，我沒有作聲，坐了一會，便安排他們吃飯。可能大家
都平靜下來了，也可能是我沒有作聲，大家都很安靜地吃飯。上面我
提及的學生好像知道自己犯錯，一直低著頭吃飯。我自己沒有吃飯，
只坐著，不斷地想著他們的行為，想著想著，我忍不住流下淚來。不
斷想，可能是我的課堂準備不足；可能是我的課堂太悶；可能是我提
早結束他們的電腦課；可能有校外人存在；可能……可能完一段時間
後，我很亂，也不知道如何做。我在想，他們這樣反常的行為，如果
不知道原因，不能隨便罵，於是在後面的課節我如常教書，可是平日
的笑容沒了﹝我的沉默和木無表情的臉孔對於學生來說，也可能是懲
罰吧！﹞
我因為太亂，我覺得需要好好整理情緒和分析這件事，沒有立刻
跟主任匯報。可是不消一小時，這件事便傳遍整間學校。今早回到學
校，另一位班主任和一位他們比較怕的男老師都分別在早會前把他們
罵了一頓，罰他們以後的小息都跟著那位男老師；上午我有一節課，
我安排了其他同學做工作紙，便逐一跟那幾個學生傾談，了解他們昨
日的情況，也跟他談及他們昨天的行為，問他們對自己昨天的行為的
意見。他們能說出自己錯在哪裡，並跟我道歉，我便罰他們抄校規。
不過，我發覺他們很清楚自己的過錯，卻沒有悔意。午膳後中文科科
主任把他們留下罵他們，要他們罰抄校規二十次。
伍老師，你覺得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呢？遇到這樣的事情，應該如
何去處理呢？
我覺得，學生出現問題，受很多因素影響，有時也可能是老師的
問題。我認為我在這件事上處理得不好，其他老師認為我不去責罰不
對，處罰也太輕，但是我心裡也不太贊成他們的做法。很多老師第一
時間做的便是罵，然後罰。我覺得那幾個學生今天便忙於被罵和被罰
抄，好像沒有時間去反省。學校很多時用罵和罰去遏止學生犯錯，卻
忽略了一些心靈教育﹝不知這樣形容是否正確﹞，學生很多時只因怕
被罰所以不去犯錯。好像我那幾個學生，雖然被罵了，被罰了，也道
歉了，但並不怎麼知錯。
伍老師，我經驗尚淺，如果你看到當中的問題，請直接告訴我。
本來昨天觀課後，我心裏是怪責學生的。但當我回家想清楚後，可能
有其他因素或是我在教學方式上出現問題，以致學生出現這一連串的
行為吧。
長篇大論，真不好意思！
祝生活愉快！
學生 敏儀上
﹝二﹞
敏儀：
佛教說：「緣聚則生，緣散則滅。」那些學生的反常行為，是眾
緣和合而成的，並非單一因素導致。也許由於教統局派官員來視學，
比平日校內科主任來看你們上課，給你和你的學生更大的壓力，亦容
易導致某些學生有失常的表現。雖然你通知學生將會有一位「老師」
來看你們上課，著他們照平時一樣，無須緊張和擔心，但學生敏感的
心靈卻感覺到你的神態以及學校的氣氛，正是叫他們緊張和擔心，並
給他們很大的壓力。這是一個很微妙的因素。事後他們雖然受到多位
老師一連串的責罵和懲罰，但卻不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甚至不
知道自己當時為何會這樣，只是聽了老師重複責備之後，他們也懂得
複述自己的錯誤。你說：「我發覺他們很清楚自己錯在哪裡，卻沒有
悔意。」這也是很自然的。
至於面對當時的情況，應如何處理呢？據你所說，當時有四個學
生的行為反常，其餘的因為受到影響而變得非常散漫。記得你曾告訴
我這班學生共十多人，而且情緒是有些問題的。如果我見到情況到了
這個地步，那麼我就不會按照常規繼續教學，即是不會為了完成預定
教案而勉強教下去，我會停下來好好的跟他們談談現在的問題，例如
：是否覺得今次上課跟平時很不同？有沒有因為有外人在這裡而感到
不自在？我的表現是否亦跟平時有點不同呢？我們大家是否都感到很
緊張和有壓力？……我甚至會邀請那位官員和學生談一下。我認為這
就是教育，這是面對一個一個活生生的學生的教育，而不是不理會眼
前的學生怎麼樣，總之為了完成教案及視學就算了。如果學生因此而
表達了一些感受，釋放了一些壓力，體會了一些東西，那麼對他們的
成長就會有一丁點幫助；反之，為了給官員視學而上了一堂課，事後
又受到一連串的責罵和懲罰，學生到底學了些什麼呢？
看了你的來信，我感覺到你很用心教導學生，希望盡量做好，而
且教導學生做人並非只停留在責罵和懲罰的層次，還有進一步探究。
這是很難得的。這次事件，你雖然感到不快，但在你剛起步的教學生
涯中，也是寶貴的經驗。比順順利利完成一次視學，可讓你有更深刻
的體會和反思，並在其中學到更多東西。雖然今次有點挫敗，也不一
定不好。
祝好
伍老師
﹝三﹞
伍老師：
我反覆思量，反而覺得對學生不公平。您說得對，其實上星期學
校和眾多老師都非常重視這次視學，而且不斷重複提醒或警告某些學
生的行為，那造成學生有很大的壓力。再加上當事人的我，事前很緊
張，而那份緊張不知不覺間感染了學生。雖然我沒有特別要求學生要
如何如何，但我的壓力和緊張無形間也令學生感到壓力和緊張，這就
造成學生出現反常的行為。他們雖然小小年紀，但是卻無比敏感，我
沒有顧及他們的感受。
伍老師，正如你說，這次雖是不快，可我得到的更多，不是嗎？
我得到的是一次寶貴的經驗，從中體會到以前看不到或忽略的事情。
另外，我從沒有修讀過有關教學的課程，這件事更可促使我努力做好
和學習。
在這教學當中，我不也是一名學生嗎？我與學生在同一所學校同
一時間一起學習，應互相勉勵，互相關懷，一起向前的。這個認知是
我日前收到他們送給我的心意卡上領會到的。
伍老師，還有一件可喜的事跟您分享。當天「飛筆」的學生，今
天不知怎的，目光總迴避我。放學後，他兩次致電給我。第一次，電
話只響了幾下便掛線；第二次，他匆匆說了「馬老師，對不起！」便
掛線。於是我回電給他，他跟我說對不起。我跟他說他很勇敢，老師
很欣賞，會原諒他，不過希望他以後要做好，他答應了。這一次，我
從這位學生口中聽到他道歉，知道他真心知錯，我十分開心。經過這
件事，我覺得這位學生有點覺悟又有點成長了，真替他高興。不過，
他今天目光仍迴避我，可能是那天我怪責他，他感到難過或內疚吧。
其實在這件事上面，我也要負部份責任，但我沒有跟他們說清楚。伍
老師，您說我應否再跟他們好好地談及那天的情況呢？
上次我請教您當遇到這樣的情況，應如何做，您說您會停下來跟
他們談及當時的情況。但那次是因為中文教育的改革，官員要視察改
革後的情況，我想我是不敢這樣做的。不過，日後如遇到這種情況，
我會停下來跟他們好好地談的。
正面看事情，笑容又回來了，我還是喜歡做他們口中溫柔的老師
！衷心感謝伍老師！
祝身體健康、生活愉快
學生 敏儀
﹝四﹞
敏儀：
你應該跟那班學生談談，但不宜說：「我想好好的再跟你們談談
那天的情況……」，因為那件事之後，他們已聽了多位老師一次又一
次的責罵，如果再聽到你這樣說，又會嚇怕他們了。你可以說：「最
近我收到你們送給我的心意卡，又接到一位同學給我的電話，我很感
動和開心，我想告訴大家我一些感受和想法……」在談話當中，你應
該為此事給他們帶來壓力而道歉！
照你所說，他們當天的行為是反常的，正因為反常，所以他們要
為自己行為負上的責任其實很少。也就是說，他們多是在某種甚至連
自己也不清楚的壓力和情緒下，做出一些不太能自制的行為而已，而
事後又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感受，只有接受一連串責罵和懲罰。到平靜
下來，老師的責備不斷在腦海中重複出現，而自己想想又確實做了那
些行為，於是感到難過和內疚。其實，在整件事情中，他們所犯的錯
誤並不算大，學校和眾多老師太過緊張以致形成太大壓力，應是整件
事情的重要原因。如果把責任全部歸咎於他們，這是不公平的。
你可以就這一點向他們道歉，你這樣做，既是給他們教育，亦是
讓自己成長。一個能夠向學生道歉的老師，就是給學生最好的示範。
不要怕學生因此而不尊重你，不會的，學生反而會更加尊重你和喜歡
你。不少老師只要求學生向自己道歉，從來不肯向學生道歉，難道他
們從不犯錯嗎？如果一個教了十幾年以至幾十年書的老師，連一句向
學生道歉的話也沒說過，單就此而論，我認為這位老師在做人方面仍
未成長。
你雖然還未修讀有關教學的課程，但在今次的事件中，你可以學
到一些在一般課程中學不到的東西。
祝工作愉快
伍老師
﹝五﹞
伍老師：
我的事要您費心了，實在感激不盡！謝謝伍老師的提議和教導。
他們這幾天正應付期中考試，我會在下星期的節課中找時間跟他們談
談和道歉的，也順道跟他們檢討一下這兩個月來的教與學和師生相處
等情況。我想，老師為自己做錯的事衷心道歉，那也是以身作則的一
種表現吧。
愈教便愈覺得自己有太多的不足，無論在教學和個人修養方面，
還請伍老師日後繼續多多指點呢！
祝一切安好！
學生 敏儀上
﹝六﹞
敏儀：
我還想補充一下，那些學生之所以表現出反常的行為，除了與承
受很大的壓力有關外，還很可能與學校及眾多老師不信任他們有關。
你說：「學校和眾多老師都非常重視這次視學，而且不斷重複提醒或
警告某些學生的行為」，這樣很可能會有反效果。我教學多年，發現
有不少老師時常使用一些負面的方式來教導學生，即預先設定學生一
定做得不好，並警告甚至威嚇學生切勿犯錯，否則會遭受嚴厲懲罰。
這些負面的語言，在學生聽來是很不舒服的。人有一種很微妙的心理
：當別人信任自己時，會盡力做好；當別人不信任自己時，反而會做
得不好。特別是那些反叛性較強的學生，更會這樣想：既然學校或老
師都認定自己做得不好，那就做不好給你們看看。
在視學之前，你著學生不用緊張和擔心，而你自己卻很緊張和擔
心，學生會覺得你自己也做不到，卻叫他們做，在感覺上是不好的。
如果你對學生說：「學校和眾多老師都非常重視這次視學，我亦為此
事感到緊張和擔心，你們是否亦感到緊張和擔心呢？我想和你們商量
一下，大家怎樣一起渡過這個難關，好嗎？……」以你和他們的不錯
的關係，你這樣說，相信他們亦會盡力做好吧。當然，怎樣跟學生說
，沒有一定的公式，只要你尊重和重視他們，通常他們就會給你好好
的回報。
敏儀，你覺得自己不足，這已是進步了。我覺得你是一個可以和
學生在心靈上有深入交流的好老師。
祝進步
伍老師
﹝七﹞
伍老師：
原來人的思想真的很奇妙，不去深究，很難理解。在說話方面，
換個方式、態度和語氣，結果已經很不同了。
我今天聽了一個講座，覺得其中有一句話很合用，我們不要 do
something to them，但要 do something with them，就正如伍老師
教我做的：「我想和你們商量一下，大家怎樣一起渡過難關」。我想
do something with them 就是對他們的重視。我們不能單方面要求
他們怎樣怎樣，也要跟他們好好溝通，共同商量，根據情況和他們的
情形而作出一些行動。
伍老師，學生領悟力不高，未必能時時深切理解到老師所言，但
是心懷感激！學生不聰明，但是非常希望從經驗中累積一些智慧。
能遇到您真好！
祝伍老師一切安好！
學生敏儀進步 ^^
學生 敏儀
﹝八﹞
敏儀：
我希望你在這件事情上領略到更多東西，但我又怕說得太多，會
令你吃不消，看了你的來信，我放心了。
我想再說一點。教統局派員到你學校作中文重點視學，那天剛抽
到你班，你和學生都感到很大的壓力。在視學之前，你著學生不要緊
張和擔心。你這樣說，其實是沒有什麼效用的。你自己想一想，當你
感到緊張時，你能否叫自己不要緊張就不緊張呢？當你感到擔心時，
你能否叫自己不要擔心就不擔心呢？這些心理狀態，跟站立或坐下這
類行為不同，一般來說，並不受我們的意志所控制。我們叫自己不要
緊張和不要擔心，一般至多只能做到表面上不緊張和不擔心，但內裡
仍是緊張和擔心的，也就是說，我們只不過把緊張和擔心壓抑起來，
表現出不緊張和不擔心而已。其實這樣做，往往會令自己更加緊張和
擔心，只有承認緊張和擔心，接受緊張和擔心，與有關的人多些交流
，共同面對，反而會好一些。許多事情是彼此相關的，你在起步的那
一點上，做了一些行不通的事，這亦會很微妙影響其他事情的發展。
我為什麼說以上的話呢？我除了想你明白這些道理之外，還想你
真切領會到我時常提及的一點：做老師不僅要增進知識和技能，還要
不斷提升精神修養。提升精神修養的其中一個重點，就是要對人性有
了解和體會。你對人性的了解和體會愈深，你就愈有人生智慧。學習
做一個有智慧的老師，這不僅更能夠幫助學生成長，而且亦能在教學
工作中尋找到更大的意義和樂趣。
祝智慧增長
伍老師
•回目錄•
